<文/胡馨月>

以台灣人的視角在看葛尹風的作品時,感覺相當特殊,因為如今全球化的世代下,非常多的藝術作品受到全球化的影響而偏向歐美風格的現象。常常在看藝術家作品時,不容易直接判斷出藝術家的文化背景,尤其在藝術博覽會上,這種狀況特別明顯,舉例來說,有一件風格偏向抽象、普普或極簡風的作品,你可能會以為是歐美藝術家的,結果其實是馬來西亞藝術家的作品。而葛尹風則反其道而行,身為一位居住在台灣的法國人,做了非常多關於台灣文化的題材,對於他來說,這樣非歐美主流的異文化反而更能吸引他。

《神的怪手》系列:《樂生的根》蝕刻版畫 40x70cm 2011

先來談談葛尹風的版畫作品,可以看出他的版畫技法並不花俏,視覺上運用大面積的黑色使白色的線條跳躍出來,使得在留白與簡化的人物造型中,帶有一種樸拙的趣味,並且同時運用凹版肌理表現出黑與白之間的細緻深淺變化,勾勒出一個個奇幻又富有文學色彩的故事。在他的作品中,須搭配文字敘述觀看,而不同系列中,每個畫面中都有一些小人物,而這些小人物可以是虛構、幻想的,但也可以是實際存在生活中你我身邊的人物。

《神的怪手》系列:《深處的長臂》蝕刻版畫 40x70cm 2011

《神的怪手》是針對台北的都市更新計畫做一系列的鋅版畫,敘說的是台北這座城市的憂傷。不論是台北人,或是旅居在台北的過路客,都能感受到,這以都市進步為名的都更,要捨去多少的過往。或許是必要之惡吧,而這些過往,是城市的腫瘤嗎?又或是歷史遺留下來的傷口,而在這還未痊癒的傷口上,又被怪手掀起這隱隱作癢的痂?
他以怪手為創作主體,象徵摧毀又預示著新生的到來。在這套版畫中,層次變得更細緻,讓怪手在晦暗的黑色背景中,以白色表現出它的光芒,以怪手作為視覺上的隱喻。怪手,這在台灣工地隨處可見的建造工具為載體,在他的細點腐蝕技法下,揭露著台灣的現代的困境與無奈,像是華光社區的拆遷、樂生療養院的爭議景象,又或者是台北市地底下的老鼠與鯉魚的隱喻,在這場都市更新的權力遊戲中,各自擔憂他們的生存空間。或許在這場都市更新後,生長在台灣的我們,還不清楚被摧毀掉的是什麼,喪失了什麼,又獲得了什麼,但由一位外國人的鋅版畫中,讓我們看到他的所見所聞,再由他的筆下,寫出一個又一個故事。

《雷文斯布魯克集中營−追憶與紀念》系列 :《工作坊》10x30cm蝕刻版畫 2013

而他對於社會議題的關懷,不限於台灣的題材,也不只限於眼前所見的現實,在《雷文斯布魯克集中營−追憶與紀念》系列作品中,他實際參訪二次大戰的集中營並且訪問曾被羈押在集中營的見證者,讓他創作出一系列關於位於柏林北邊的雷文斯布魯克集中營的創作。不同於前面提及的系列版畫,這套版畫是基於實際被羈押在集中營的訪問而成,所以在畫面表現上面更有敘事感。在黑色的背景中,他用著簡潔的黑灰線條在白色中勾勒出一群群無臉的女囚犯,同樣在人物中許多也是不直接刻畫身體,而藉由衣物之間的留黑擺置,呈現出物件與物件本身應所連結的空白想像,使人產生出具體感,像是裙子跟鞋子之間的空白,就會聯想到沒有畫出的腳,儘管沒有描繪出身體,也能讓觀者有具體的感受。
在他的版畫中,描繪著一群群被高壓者抽動的棍棒與凶狠的狼狗威脅的囚犯,與日日夜夜無法休息,痛苦勞動的日子,勞動、勞動再勞動,搭配上文字的敘述與見證者的話語,讓觀者彷彿重置在集中營,這樣觀者體驗回扣到創作這套版畫的原意,讓現在的集中營紀念館不再只是一個讓造訪者看不出當時的恐怖與殘忍抽象的乾淨空間,而是還原當時的情景,讓人們看見歷史的原貌。

《七個台灣家庭的遊戲之戴家庭》40x136cm凸版 2015

回到他的現實生活中,住在他家附近的鄰居,也成為他的創作題材之一。
《七個台灣家庭的遊戲之戴家庭》,創作模型由法國兒童扮家家酒的遊戲“七個家庭”改編而成的。在畫面中,這間家庭不論是門口或是門內都掛滿了衣服,不論是洗好的或是待洗滌的,看得出這姓戴的一家人是以台灣傳統洗衣店為業,他深入這個家庭,描繪並寫下這個家庭故事。不同於先前的鋅版畫作品,只有這幅為各凸版畫接連而成,並與另一位法籍攝影家余白共同創作,使創作媒材不再單單只有版畫,並在各個刻劃的人物旁,有著各自的攝影照片作為實際存在的真實人物的對照,搭配上他對於戴家每個人的真實故事的描述,從這實際存在的家庭裏,看出在台灣不同年齡層中對於現況,每個人的擔憂、無奈與渴望。

《十全十美的U-bike》 圖片來源:天下雜誌555期

其實這樣台灣日常生活景象,我們每一天都經過,而從未鼓起勇氣去親自了解或探訪過,反而是藉由一雙外來者的眼睛,捕捉著我們的影像,在他版畫中黑與白對話的創作世界裡,主角可以是想像的、虛構的,但也可以是你或是我,這樣尋常的一般人。而作為曾是他的學生而言,在旁觀察,他確實是一位生活的藝術家,他的創作不僅僅限於在他的版畫世界裡,他也創作關於台灣生活的上百張速寫插畫,簡單粗獷,體現出他對於台灣的喜愛。

而除了集中營系列,大部份的作品由台灣的火盒子版畫工作坊協助完成。其實版畫這一個特殊的創作媒材,不像其他藝術種類,像油畫,能由藝術家獨立完成,版畫家需要的不只是創作的基本內涵,也需要技術上的實踐,而這往往也是藝術家的另一個關卡,而這些作品不單單只是藝術家個人的創作發想與構圖,而技師的從旁協助讓藝術家達到他想達到的效果,在經由某種程度上的共同創作與討論的藝術,這也是版畫的可貴之處。

提問:陳華俊、黃椿元、林藍婷
紀錄敘述:林藍婷
時間:100年9月13日
地點:臺北市貝瑪畫廊
[quote]請老師談一下你是如何與版畫邂逅的,與版畫的機緣,以及喜愛這項媒材的原因?[/quote]
我記得第一次看到版畫,是1968年美國新聞處在高雄展覽,找了一批美國的絹印藝術家;看過後我感覺到它是我心目中可以追求的東西,覺得為何色彩如此豐富、技巧那麼多變,我非常吃驚並覺得那就是我想追求的。著手找各式的製版資料都沒有結果,後來我發現在臺灣有兩個東西是可以被看到的,一個是旅行社大張印刷的POSTER,用絹印效果比較討喜;另外一個是農復會也就是農發會,做一些小小的宣傳,如農人拿著稻米收割的樣子,這種的顏色比較簡單。於是,我就找到農復會的美術組,請問要如何弄作品,結果他告訴我方法,卻也使我對絹印失望,因為那時他們的方法是用油蠟紙刻切,此方法和我在看展覽時的感覺很不一樣,會受限於用手切刻的技法,於是我就放棄了。

但是我回想自己接觸版印這件事情應是更早之前;小學六年級時,雄獅剛出了十二色的粉蠟筆,可以塗出厚重並有覆蓋性的色彩。我先把紙剪成一個人臉的側影,並用蠟紙側擦在紙的邊緣,可以得到厚彩的人臉側影,呈現很棒的肌理;這讓我聯想到農復會的作品,並思索為什麼看到紙形的作品很好,但再看到農復會的作品卻失望了呢?我想,因為他們把切刻用來模仿筆,也就限制了圖像的發展性。

我始終對切刻興趣很濃郁,在師範學院第三年的時候和好朋友共同做了一本班刊,用蠟紙表現很多的線條完成許多的插圖,那時聽說一種蠟紙中間有一層紙膜,當我們用鋼筆寫在正面時刮除了蠟,反面的蠟也被底下的鋼板吸收,只剩下中間那層。於是我們就用紙形和蠟筆的概念來畫插圖。舉例來說,我曾寫過一篇碧潭邊的違章建築並配以一長篇幅的速寫,插圖就用紙形切刻的方法,先在紙上滾印藍色完成套色版,並用油印機印上線條,紙形的版和線條的版結合有點像淡彩。

我也接觸過木刻版畫,因為以往木刻延續抗戰時期的特色,表現底層的農民、勞動者、軍人的精神,與我們的時代精神相吻合;所以在報紙上常常出現木刻,現在我們才知道木刻最風行的地方是中國,但也因為如此,木刻所表達的慨念不是我所接受的。偶然之下,我看到農復會的刊物上有一幅木刻的作品,線條和造型都和以往不同,原來作者是楊英風,我才覺得木刻是大有可為,這些過往都讓我想起以前的藝術訊息都太封閉了,無法與創作的精神跟進。

而我真正自己動手做是在1980年代,那時我以寫作發表同時也自己畫插圖,於是初期我用了木刻來表現。90年代後期參加過圓山晴巳的石版研習,覺得很有趣,有趣到自己訂了一塊德國的石版,在三十年前要價十萬元。那時住在北投,就想把石版置在北藝大版畫教室,想用的時候可以前往,可是卻沒成行。倒是在北藝大跟董老師提及自己想印絹印時認識了黃椿元;記得當初在藝大用泥漿和洋干漆做了第一張絹印,並且陸續從小作品一路做到70幾公分的大作品,自己對絹印的興趣會一直持續下去。

另一個版種是凹版,這是我接觸最少的,那時經由畫友介紹到和平東路五樓加蓋的銅版畫工作室,認識了主人李延祥,第一次探訪就印製了一張作品,於是我就陸續在那裡工作。但是奇妙的是,自己和許多版種斷斷續續地創作,尤其是2001年,我接受國立藝術教育館委託做了各種版種的論文介紹錄影帶,找了許多藝術家合作,譬如凸版-吳松明、凹版-李延祥…等,也介紹基本的技法,例如用紙形、壓克力等,但不知為何,之後又與銅版疏離了,直到兩年前再續前緣,前往搬至連雲街的互動版畫工作室製作。這兩個階段是不同的,第二階段就有想把作品做到極致的想法,就如我現在展覽的狀態。好玩的是,我對版畫的興趣不在它的複數,而是在「間接性」。
[quote]請問版畫裡吸引您的「間接性」為何?以及版畫的特殊美感是甚麼?[/quote]
我不是因為版畫有一個板子可以一再重複印製而喜歡它,而是「做版子」這件事吸引著我;做版子不像繪畫直接製作,就如我剛剛所提蠟筆側擦出的線條就不是手繪能力可以得到的,同時剪刀的工具呈現出一種笨拙的美,就如我迷上版畫的製版過程。舉例來說:把紙拿來畫黑線條就是黑,但是木刻版畫剛好相反,全部木板要刷成黑的,刻掉的線條是白的,就是負的空間,留下正的空間。這些都不是直接繪畫可以得到的,尤其是經過刀具和木頭材質的抵抗性,留下的刀痕、印跡都非常特別,同時圖像又左右相反,這與原先考慮的狀態是有距離的。而做凹版畫時,每一次都要腐蝕、試印,版子上的深度也不是一開始能夠預見的,這樣一再重複的製版,對我而言並不麻煩,而是可以追求的趣味,而網版的每個版子相互間的計畫考慮,跟繪畫比起來更是不同。相對來說,我對於類似繪畫的平版,興趣就比較低了。版畫有繁複的地方也有笨拙之處,也就是它的限制,但是也因為如此,各種限制就恰恰成為版種的優點。

另一種趣味在於版畫通常需要套色版來對準印製,但有時候對不準或者故意錯位,這也是另一趣味,就如我們畫水彩,線條的形與塗上的色彩不是對位的,創作出一種閃爍的效果,這是我一直感興趣的地方。
[quote]老師所提及版畫的不精確性是否和您的速寫作品所蘊含的輕鬆態度相呼應呢?[/quote]
顯然是如此,不然我不會一直畫速寫,速寫隨處可得並且能夠抓住瞬間的韻味;速寫必然要有速度感,也就形成不準確的圖像了,但是不準確並非不能準確,而是讓它不準確,就如中國繪畫裡,有形也有神,神就是筆墨,速寫也捕捉瞬間的筆墨。
[quote]請問您是如何在眾多的速寫作品中選擇版畫的題材?[/quote]
我對一個情境的感應,有兩種方式來記載她,一個是將現場選擇性的畫下來,另外一個是會在速寫的底邊寫字,這些文字在未來可以提示我重新回到速寫的當下。我通常是將速寫畫完後就收起來,日後從中拿出ㄧ本閱讀,就回憶到自己成為一名射擊手,面對著十字標靶,標靶裡橫線是繪畫,直線是文字,我經由這兩者找到中心點,就可以回到那時的感覺與記憶。

接下來,我會採取兩個方式再現,一個是寫成一篇文章,成為我33本書的靈感來源,另一個敘事的形式就是做成圖像,成為版畫。整個流程談不上篩選,而是隨性的閱讀。文章或版畫都帶領著我細細地品味某個空間與時光。

【訪後感想】

五感體驗來自溫暖的雷驤老師。

版畫某些版種裡的準確對位,對雷老師而言,彷彿ㄧ點都不存在,老師歡喜地享受凹版腐蝕後印製時的驚奇,不可預測的趣味性,和老師速寫裡的輕鬆線條呼應著。用一種態度印版畫,比遵循著某種規矩更為重要。於是;我們即可深刻體會作品裡「再現」某個時光的軌跡,每幅版畫都敘述著一個故事,組合成老師生命歷程的一部份,清晰又迷人。

老師的作品令人想起騎腳踏車的情境,因為速度的行進,所以眼睛所看到的影像有如浮光掠影,都不是清晰的,但是在騎乘時的神情是輕鬆自在的,可以體驗一段旅程所帶來的愉悅感;那種輕鬆宜人的時光,也就在雷老師的作品裡再現了。